罗西Rosedeni

喜爱巴洛克音乐与古典绘画的罗西,时常也沉迷于拨弄历史故纸堆里的名人八卦。

【西音史同人】【莫扎特/萨列里】《维也纳式追忆》03 维也纳式追忆

RHUMA系列西方历史同人小说总宣 (晋江作者专栏

【古典音乐篇】

第一卷:《静默的旋律》晋江链接

第二卷:《巴洛克手记:塞巴斯蒂安与卢西奥》晋江链接

第三卷:《巴洛克手记:花与二重奏》 (晋江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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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2月5日

02 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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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维也纳式追忆


因为在忌日没有好好休息,莫扎特病倒了;学生们的鼓励能让萨列里迈出主动的一步吗?琴房意外事件让贝多芬陷入愤怒,他该如何抉择?


次日。莫扎特病倒了,原因是他在他忌日这一天没有好好休息,而是在维也纳的大街上狂奔,试图追回他心爱的六块萨赫蛋糕。

“我不知作何表情,”协会的奥地利主馆,海顿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窝在被窝里的莫扎特,“你的烧刚退,不过你还是好好再休息一天为妙。”

“爸爸,我没有您想象的那么严重……您昨天晚上打电话跟路德维希(贝多芬)说了什么?‘不幸的莫扎特病入膏肓,犹如1791年12月一般严重,因此这周都无法前来排练’……”莫扎特舒适地躺着,头枕着手,长发散开扑在枕头上,“这是灾难,爸爸!贝多芬从昨晚就开始不断给我发电报,内容无非是‘尊敬的莫扎特先生,我想见您最后一面’、‘尊敬的莫扎特先生,您还好吗?您看到我的电报了吗’、‘尊敬的莫扎特先生,我就在您家外面,您真的不愿意见我吗’……我昨晚烧得晕乎乎的,卧室里的电报机又哔哔叫个不停,于是我最后不得不发了一封回去:‘尊敬的贝多芬先生,很抱歉我无法见您,因为我不是在作曲(composing)而是在腐烂(decomposing)。您的……’”

忽然门铃响了起来。接着是沉重的敲门声。"ta-ta-ta-Taaa  ta-ta-ta-Taaa"

“这个四音符的动机!沉重的自由速度!强光射穿深沉的夜幕!”莫扎特抱住头痛苦地扭曲起来,“风暴般的英雄色彩!命运扣门的声音!”

海顿强忍住没笑,“沃尔夫冈,我认为路德维希真的非常想见你。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他开门。”


在贝多芬把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的第二个主题敲出来之前,海顿及时地开了门。“Allegro con brio(*有活力的快板,第一乐章的速度,作者注)!路德维希。”海顿说道。这时他发现贝多芬不是一个人来的,萨列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也在门外。

贝多芬在忙乱地翻找他口袋里的助听器,脸急得通红。一旁他的老师则彬彬有礼地说,“海顿先生,萨列里对昨天发生的事情深感抱歉。这里是萨列里的一些心意,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探望莫扎特先生么?”

“当然可以,”海顿说着请二人进门。“他在二楼他的卧室中休息。”

萨列里礼貌地微笑点头致意。他回头看看贝多芬,后者还在紧张地找他的助听器。“路德维希,你的助听器缠绕在你的红围巾上。”萨列里优雅地说道,接着一个人上楼去。


萨列里的老道和世故维持没有太久,这一切在他走到莫扎特卧室门口的瞬间就崩塌了。他想起半个小时前,他的学生们是如何劝说老师来探望昔日的同事的(“老师,介于昨天的误会,您应该前去表达心意。”贝多芬提议;“伟大的贝多芬前辈所言极是,”舒伯特说;“应当翘着脚坐在他病榻前吃蛋糕,气死他。”李斯特挥舞着大手),在他们一轮又一轮的鼓励(教唆?)下,以及心念起昨日忏悔室里神父的嘱托,萨列里迈出了勇敢的一步。他的手无力地敲了一下门,虚掩的门一下子开了。

上天!他看到了什么!一切似乎回到了1791年12月4日,在他同事死的前一天,他同样是拿着礼物登门拜访:在凌乱的房间里,正中的四柱床上帷幕散乱,在冰冷皱结的被褥之中,莫扎特面如死灰地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胡话。只是康斯坦兹不在了,他的两个孩子也不在了,只有命运多舛的奥地利人独自挣扎。

萨列里忘记了平时的尴尬,赶忙坐到床边。他一把抽出莫扎特放在被子外的手里的安魂曲谱子(虽然是印刷版本的),接着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细胳膊放回被子里。“莫扎特先生,这都是我的错误。”萨列里悲伤地说,一边打开他随身带的小盒子,“我没有想到昨天的事件会造成这样的结果。——这里是我亲手烤的一些小甜饼,还是热的。这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希望您也会喜欢。”

莫扎特没有吭声。萨列里更加愧疚,不由得说道:“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您从前的同事安东尼奥·萨列里。您还记得我在您生命的倒数第二天拜访您吗?您不会知道,在您去世后都发生了什么。那是1791年12月5日下午三点,您的葬礼在圣斯蒂芬北角的十字礼拜堂举行,其后遗体运往市郊安葬。是日风雨大作,狂风暴雨之中我不得不在城门口折返——我在此请求您的原谅……”

“我当然记得您,萨列里先生。”莫扎特睁开一只眼,无力地瞄了一下萨列里,后者开心地凑了过来。“‘失去一位天才是令人悲伤的;但对于世上其余的作曲家却是好事。倘若莫扎特再多活一些时辰,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面包给别的作曲家了。’Niemetschek先生在我1808年的传记里说这话是您说的,萨列里先生。”

“我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萨列里焦急地说。看到萨尔斯堡人醒过来,他的欣喜之情还是溢于言表,“您感到好些了么?”

“没有比现在更糟了,”莫扎特说,“您先是告诉我您没有带萨赫蛋糕,取而代之的是简陋的饼干;其次您告诉我您当年没有陪伴我走完最后一程——这不怪您,康斯坦兹也没有。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我感到我的回忆录正在解体,恐怕我是要陷入那些意图自杀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50年的休眠之中了。再会,萨列里先生。用我缺席的这段时间把歌剧院用您的作品填满吧,观众们需要劣质作品来改善他们叼钻的口味。”言毕就闭上双眼不动了。

萨列里悲从中来。他伸出手,摸摸莫扎特毫无生气的鬓角。“上天!为何要这么对我!我今日才鼓起勇气面对,如今却要再等50年。如今这世上还有谁稀罕我的作品: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也没有人在意我的音乐,我仅仅是坊间传说里一个妒火烧心的恶毒凶手。”

“他们那么说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难道换做甜食变态不更为恰当吗?”忽然间莫扎特从床上一跃而起。

莫扎特在床上打了个滚一把抱住萨列里。“对,你说你带了饼干……我早已经饿坏了。”莫扎特说着身手敏捷地从呆若木鸡的萨列里手中的饼干盒里拿出一块饼干。“我期盼这一天好多个世纪了——哈布斯堡宫廷第一乐长亲手制作的他最爱的甜饼干!而且我不用担心下不下毒,反正我已经死了!”

“我……我……”萨列里支支吾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您已经康复了吗,莫扎特先生……?”

“当然!”莫扎特津津有味地吃着饼干,愉悦地说道,“你在协会多少年了,萨列里?59年?嗯,确实没有我待的时间长……难道您每年忌日前后那精神失常的濒死反应最多不是持续一天吗?——这个饼干太好吃了!我可以订6盒吗?昨天吃了6块蛋糕的萨列里先生?”

萨列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了他尴尬的脸。“当然可以,莫扎特先生,”他尽量镇定地说,“我现在就回去做。”

“不不不,”莫扎特捉住了萨列里的手,“虽然这些年你一直躲着我,但今天你既然来了,我有许多问题想问你。你刚刚说暴风雨让你不得不折返……”

“是的,莫扎特先生。”萨列里坐回床边。咬咬嘴唇,他谨慎地说道:“一战结束的时候我已经陪同您找寻过您的墓地了,然而时过境迁……”

“Ritenuto(突慢)!萨列里先生。”莫扎特说道,“我不想再追忆我在协会的这些年了。迄今为止,我在协会已经待了93年,是我人类寿命的三倍。在这一个世纪之中,我出席过多少作曲家的接待工作和欢迎仪式……?1909年5月31日,当约瑟夫(海顿)在这里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托着腮微笑着趴在他床边——当然很不幸地把他吓个不轻;1925年5月7日,我趴到你的床边等待你醒来……然而你的伟大偶像格鲁克先生意识到必须要先更正你的表观年龄方能归还你应有的理智,因此我不得不到档案室为你更改表观年龄……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醒了,看起来和我回忆中的青年无差,你看着我,惊讶得像吃了屎一样。”看到萨列里一脸扭曲,莫扎特不屑地说,“听着!在我这里,‘屎’是极为珍贵亲密的称呼!——1927年,我站在贝多芬的床前,哦,那时爸爸(指海顿)和你也在,他醒来对我们喊我们是谁,显然是因为表观年龄改动让他花了眼。我没有意识到他的耳疾,开始高分贝地一遍一遍地介绍我们自己,直到爸爸拿来了助听器。1928年,我去接待舒伯特,但他想的只有贝多芬……我在协会的回忆延绵不断地继续着,可是我尚为人类时候的回忆却永远不会改变。我那些年没有实现的愿望,现在也无法实现。每每想到这些我便会无比悲伤,特别是当我与那些认识人类时期的我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在一起的时候。爸爸这个时候总是会安慰我——在协会的这么多年,我总是称呼约瑟夫(海顿)为爸爸,以至于很多时候我自己都模糊了概念:梦中父亲模糊的面容随着夜晚的流逝消失了,醒来的我发现自己躺在约瑟夫的怀里,而他戴着眼镜在读晨报。我多么希望我可以回到18世纪的维也纳,用庄板的速度重新浏览一遍我的人类生涯,尤其是与我的家人共度的时光。”

“我还没有五岁的时候,”莫扎特自顾自说着,一边拿着自己的头发编着小辫儿,“父亲询问朋友是让我学习古钢琴还是小提琴,但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还是多抱抱我比较重要。所有艺术讲诉的都是人的故事。如果一个孩子不记得父亲的体温,他将来听音乐如何能有感动;如果没有人的回忆,艺术对于他而言只是技艺而已。后来身为人父的我,何尝不记得这些,只是上天不愿给予我这样的机会——萨列里?”

萨列里放下了手中的甜饼干。“我在听,莫扎特先生。”

“谢谢您,萨列里先生。”莫扎特突然极为庄重地说道。

“咳,”萨列里被突然的正式有点不知所措。“莫扎特先生,我受宠若惊。您方才还说我的劣质作品……”

“不,”莫扎特歪着头眨眨眼,“有的时候我嫉妒你,萨列里。我想与你分享你回忆录的一部分,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你在我去世之后的回忆。”

萨列里被这句话背后隐含的意思吓得不由得掏出手帕捂住嘴。他装作镇定地看向别处,干咳了几声。

“你不要误会,”莫扎特咯咯地笑起来,“我仅仅想知道关于我家人的一切。你看到了我从未活到那个时候的维也纳。”说着他把混乱的床帘拨开,露出了床头桌上的相框们。他拿起一个相框,里面是张影像模糊、质量恶劣的黑白老照片。 “康斯坦兹,”他望着照片里的老妪,“她去世前的唯一一张照片。”他说着又从床头桌上拿起另外一张照片,里面是位面容模糊的半秃绅士,“我的大儿子,卡尔·托马斯,在他去世前两年。”最后他拿起一张精致的小画像,“我的小儿子,弗朗兹·克萨韦尔。然而康斯坦兹与我都爱叫他沃尔夫冈。——谢谢您教导他,在那些我缺席的年月里,萨列里先生。”莫扎特的声音一反平常的沉静而安详,“我阅读了他的作品:11岁时写的钢琴四重奏,14岁时写的为约瑟夫·海顿生日所创作的康塔塔,B大调小提琴与钢琴奏鸣曲,G大调钢琴奏鸣曲,还有许多许多。您一定给了他极为优秀的音乐教育。1805年4月,13岁的他得以在维也纳剧院的舞台上首演。谢谢您代替我出席。”

萨列里不知如何回应。他眉头紧蹙,紧紧抿着嘴唇。“他一直希望您能在那里。而不是我。”

“我一直与他同在,至少是在音乐之中。然而这不是好事。”莫扎特低下头,把画像放回桌上,“我只能从五线谱中窥见他的挣扎,以及我的阴影无时不刻地笼罩在他的心头。萨列里,你告诉我,小沃尔夫冈是不是为我所害?”

“他就如同您一样,有着卓越的音乐天赋,并且在年幼时就开始作曲。”萨列里谨慎地避开话题,“他内向而谦逊,总是不敢与您比较。”

“后半部分听起来更像是小萨列里而不是小莫扎特,”莫扎特苦笑着拍拍萨列里的背,后者正弓着身子沉默不语。“迷人(artig)的萨列里先生。”

萨列里惊讶地抬起头来。“怎么?”莫扎特笑道,“你忘记这个称呼了吗?难道你不记得吗?在我生命的最后的几年里,你是如此地迷人,你如此地喜爱我,不仅仅是我的音乐,还有唱词以及所有的一切。你总是不停地感谢我,似乎无论如何感谢都不足够。”(*这段台词取材于1791年10月莫扎特写给他妻子的信件,作者注)

“您如此地信任我。”萨列里低沉地喃喃自语。

“那是当然。”莫扎特微微一笑,“在我所有亲人业已消逝的今日,您就是我最为亲密的朋友。”

莫扎特握住萨列里的双手。他温柔睿智的目光正看着自己,然而萨列里却低下了头。


《他有何用?犹如上天降下的智天使,

他从天堂为我们带来旋律

与我们这些尘埃作的生物共舞》

——普希金,《莫扎特与萨列里》,第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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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痊愈后(或者描述为在家玩够后)的莫扎特回到音协。他一手拿着他的6首前奏与赋格弦乐三重奏(K404a)的曲谱,一手提着琴盒,走进小排练厅。刚把谱子放在谱架上,他忽然发现钢琴后露出个毛绒绒乱蓬蓬的脑袋。

“路德维希,这是我的琴时。”莫扎特一边说着一边把琴盒往身后藏了藏。

“大师,我很荣幸能够听您排练,”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抬起来。贝多芬,戴着他的口袋型助听器,手里拿着本音乐学杂志,说道,“您介意的话我可以把助听器拿掉。”

“不不不,”莫扎特反常地尴尬,他支支吾吾地说,“您最好离开,这不是听觉问题……您知道,我刚死不久,不,我的忌日刚过不久,我的身上可能有很多高传染性的病毒,比如说……额……”他开始发挥想象力尽力编造起来。

贝多芬忽然注意到了莫扎特藏在身后的琴,“嗯,一把中提琴——您要拉中提?”

莫扎特一脸扭曲。“是的!我就是要拉中提!不,我一点也不觉得这很丢脸——事实上,我觉得这超级丢脸……但是……”

“哦,”贝多芬严肃地说,“可是您是拉中提的行家,莫扎特先生!每一位深深崇拜您的人都会记得歌唱家Michael Kelly(《费加罗的婚礼》首演中扮演巴西利奥)在他的回忆录里是如何描述斯多拉斯(Storace)先生的音乐会:‘第一小提琴:海顿,中提琴:莫扎特……’‘我当时在场,难以想象更诚挚、热情的款待了’。”

“难道您不记得前面一段话分明是‘演奏者说得过去,但没有一个人精通他所演奏的乐器’吗?”莫扎特脸红地说,“我一点都不是拉中提的行家,如果不是这次爸爸要拉小提,博凯里尼要拉大提的话,我不会……”

“不要为世人嫌弃中提的风气所感染!我一直记得您最喜爱的乐器就是中提琴,因为您说它是弦乐四重奏的中心!”贝多芬耿直地说,“——所以你们准备排练弦乐三重奏?为何?”

莫扎特长吁一口气,庆幸话题终于从可怕的中提上挪开了。“这是一份神秘的生日礼物!”他说着欢快地溜到钢琴旁边,把贝多芬推开,“我来演奏一下主旋律,你就会知道为何了。”

莫扎特弹了一小段赋格。“巴洛克建筑上唐突的洛可可装饰。”贝多芬评论道,“它听起来很像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平均律曲集里的赋格——只不过现在巴赫踩着黄油穿着变扭的花哨服饰试图轻盈地扭动。”

“路德维希你评论得很准确,我不能否认,”莫扎特说,“这是莫扎特式的巴赫——这些弦乐三重奏是我改编约翰·塞巴斯蒂安与其长子威廉·弗里德曼的作品。塞巴斯蒂安的原曲来自于平均律曲集、赋格的艺术、管风琴奏鸣曲;弗里德曼我则选择了他献给阿马利埃(Amalie)公主的作品。”

“把巴赫的对位和您的个人风格融合……非常困难。”贝多芬说。

“是的,我在来到维也纳的第一年仔细专研这些过时的作品。”莫扎特说,“非常痛苦枯燥。但是自此之后我的对位技术大为提高,这点在我献给爸爸的六首弦乐四重奏里能够体现。——这些改编巴赫家族的作品对于我来说情感上是艰难的,但我执意要在两个多世纪后排演它们,是因为它们是我能送给塞巴斯蒂安·巴赫的最好生日礼物。路德维希,老巴赫爸爸第300个生日马上就要到了,我不想啥也不做。”

“300?”贝多芬诧异地瞪大眼睛,“我也得做点什么。”

“那是当然。”莫扎特翘起脚,“除却这几首弦乐三重奏,事实上我打算再排演一些小型巴洛克协奏曲。你知道巴赫喜欢什么——他很低调,一直演奏基于他作品改编的曲子他会难堪的——因此我加了一点点意大利前菜。今天上午我找到他最喜爱的意大利前辈,那位威尼斯的老红毛,不,红发神父,要求他找一些符合巴赫口味的他自己作品的乐谱。你猜发生了什么?”莫扎特试图引起贝多芬的注意,然而后者毫无兴趣,不情愿地把头从期刊上抬起来。“我在琴房外发现了他,他正和科雷利在一起,手里拿着披萨盒子。我热情地跟维瓦尔第打了招呼,他很礼貌地回应了我。接着我说:‘亲爱的维瓦尔第爸爸,您能帮我找一些您的小编制器乐作品的曲谱吗,我很有兴趣排练’。啊,他吓得向后退了至少有两米!我有那么可怖吗?!”

贝多芬非常不耐烦地挠挠头发,“莫扎特先生,您究竟有几个爸爸?难道海顿完全不介意吗?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在您的传记里读到:连只年长您六岁的萨列里,您也叫他爸爸。”

“哈!”莫扎特说,“叫爸爸只是我表达爱的方式!但是我‘亲爱的爸爸’的称呼对于这两位安东尼奥似乎有一样的作用:当年萨列里听完我要他找谱子的要求后,午饭也不吃就去找谱子;今天维瓦尔第听完之后也是把他的披萨盒子给了科雷利,然后一路小跑去了音协图书馆。唉!这些琢磨不透的意大利人!他们有着外星生物一般的行为,外表如此无害却不知内心在琢磨什么。”

“维瓦尔第只是被吓得不清。”贝多芬说,“莫扎特先生,我对意大利人也不是很待见,可您这观点有些过——您得听从我的建议:这不是一件好事!”

“难道我对意大利人看得还不够清楚吗?”莫扎特嫌弃地说,“我的父亲从小就教导我他们是多么口是心非、口蜜腹剑的生物——还是演奏德奥音乐令人舒心,难道不是吗,亲爱的贝多芬先生?”莫扎特说着即兴弹起了巴赫降E小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53)中的赋格部分,接着迅速转调到D小调上,“我对这种钢琴缩谱不满意,此处需要弦乐三重奏才能表达我的本意……”他翘着脚扭过头想看看贝多芬有何表示,却扫到琴房外的人影。琴房外的人察觉到莫扎特的目光,转身就要离开:“抱歉,我只是耳闻熟悉的音乐而不由得驻足。”

“请您留步,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先生!”莫扎特一眼就认出了门外的人,他从琴凳上蹦下,哧溜地一声滑到了琴房门口,结果一头撞到了巴赫的肚子上。“很高兴见到您,巴赫先生,”莫扎特行个礼,优雅地说道,“您是如此地Generoso,Grandioso,Maestoso。”(*这三个音乐表情术语意味‘高尚,雄伟,高贵’,作者注)

“抱歉打扰您,Fresco,Animato,Brioso的莫扎特先生。” (*这三个音乐表情术语意味‘朝气,活泼,有精神’,作者注)巴赫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说,“我在走廊上听到了类似我当年拙作的旋律,于是不由得停下想听个清楚。”

“您所言不错,”莫扎特费力地仰着头才勉强看到巴赫的小眼睛,“事实上它曾经是您的E小调前奏曲与赋格——您的高度让我无法直视,您介意坐下来和我交流吗?”

“莫扎特先生过奖了,”身高一米八的巴赫礼貌地说,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身高一米六三的莫扎特指的是身高而不是艺术造诣,“您音乐中的所达到的境界,让塞巴斯蒂安倾佩不已,何谈高度之差。”

“您的身体高度让我和贝多芬都无法直视。”莫扎特无奈地说,回头看看只有一米六二的贝多芬,“老巴赫先生,音乐界也有您无法媲及的的高度,比如说拉赫玛尼诺夫。”(*拉赫玛尼诺夫身高有一米九八,作者注)

巴赫终于明白莫扎特的意思,然而走廊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忽然间让他紧张起来。迅速关上门走进琴房,巴赫挤到窗帘后面。正当大家莫名其妙的时候,琴房的门被敲响。莫扎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探出头去,原来是门德尔松。

“莫扎特先生您好,抱歉打扰您练琴。”门德尔松急切地说,手里怀抱着一叠黑胶唱片,“请问您看到尊敬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先生了么?”

莫扎特扫了一眼门德尔松怀里的唱片,第一张就是马太受难曲。机灵的他一下子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莫扎特诚恳礼貌地说:“实在抱歉。我没有见到他,可爱的雅科布路德维希费利克斯门德尔松巴托尔迪先生。”

“谢谢您。”门德尔松略为失望,“我还有好多话想与伟大的巴赫先生说,还有好多唱片想让他屈尊签名。”这时,琴房里形状过于雄伟的窗帘吸引了门德尔松的注意。“莫扎特先生,您真的没有看到……”

“啊,我说,可爱的费利克斯!为何总是在谈论巴赫呢?”莫扎特突然极为热情地说,“让我们谈论莫扎特吧!舒曼先生说您是‘十九世纪的莫扎特’,那么想必我们一定有许多共同之处:早慧、天才、卓越、独创——还有,我想问您是否和我有一样的爱好——请问您也喜欢屎……”

门德尔松瞬间似乎被雷劈中。他连告别的话也没有说,落荒而逃。

“您热情而忠实的乐迷门德尔松先生,”待门德尔松跑远后,莫扎特掩上门对着窗帘后面的巴赫说道,“您怎么能这么对他?”

巴赫从窗帘后费力地出来,尽管由于他的体格庞大,窗帘其实没有起到任何隐蔽作用。“谢谢您,莫扎特先生……”他看起来非常尴尬,“谢谢您非常……有创意地化解了这场危机。我也很想问您同样一个问题:您怎么能这么对他……”片刻后他定了定神,用平日沉稳的语气说道:“塞巴斯蒂安非常惭愧。然而每天年轻的门德尔松先生都期望与我交流至少十个小时,并让我在所有唱片厂商出品的我的作品封面上签名……我实在是吃不消。”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巴赫爷爷,”莫扎特说,“生前曾经有许多后辈慕名而来拜访我,而我都一概忽略。”

“不!您尤为重视我!”忽然间,一直没戴助听器的贝多芬突然听力恢复了,“1787年的那个春天,我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您在听完我的演奏后对周围的人们说:‘请注意这位年轻人,有朝一日他将会让世界都认识他!’”

对于贝多芬的突然发声,莫扎特一脸困惑。看着面部表情越来越扭曲的贝多芬,莫扎特无辜地说道:“你在说我吗?1787年?我们生前见过吗?我还说过这样的话?真的吗?难道我失忆了吗?”

贝多芬瞪圆了双眼,头发也要竖立起来:“您真的不记得……”

“莫扎特先生,这是您改编在下的作品集!”在悲愤的贝多芬即将胸口碎钢琴/中提琴/小提琴/大提琴的关键时刻,眼神不好的巴赫终于发现了莫扎特扔在琴盒上的谱子。“感谢您的心意。”

“不……不必客气,”莫扎特还未从一场差点爆发的胸口碎大琴(?)的恐惧中恢复过来,“我们的风格难以融合,因此我很自豪地说我最后还是做到了。我猜想这或许是德奥音乐中的共性。”

“谢谢您,”巴赫说道,“我曾经也改编过许多作曲家的作品,从中我习得许多。希望我的小作品也给您带来些启迪。”

“那是当然!”莫扎特感慨地说道,“在我在维也纳初来乍到的日子里,您还有您的孩子们的音乐赐予我一个纯粹的避风港,让我远离那些可恶的意大利人的阴谋诡计。唉!意大利!我生前曾拜访意大利三次,那是一片如此热情秀美的土地!那里的艺术如此地猛烈地燃烧自己,以至于很快就消耗殆尽!那里的人们是多么热情友好,可惜只有表面如此。”

“我赞同您的前半句,”巴赫略为惊讶,“塞巴斯蒂安生前并没有走访意大利,但我相信意大利人民一定犹如他们所创造的艺术一样优美。”

“不幸的是事与愿违。”莫扎特略为愤慨,“当我儿时我的父亲形容我们的意大利之旅为‘失败’时,我就应该对意大利人长点心。口蜜腹剑的家伙!我们在意大利辗转,演出时掌声无数,求职时冷脸相迎。”

“这真让我震惊。”巴赫说,“然而那或许是权贵阶层的固有姿态,与意大利人无关。”

莫扎特翻翻白眼,说:“我也曾这么希望,然而艺术并没有教会意大利人应有的正直与道德。我在维也纳的岁月里如此艰难,很大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宫廷里那群意大利人吗?皇帝的眼中只有意大利人,1781年我所说的我至今也不会后悔——他们各种搞小圈子,千方百计地把你从他们的小地盘排挤出去。更绝妙的是,他们人前对你是多么地友善,简直要把你捧上天!我太了解他们的小把戏。我很抱歉德国歌剧与意大利歌剧一直以来的敌对关系,可惜意大利人民的人品问题似乎让我不得不把这场战斗继续。”

“我对您当年在维也纳宫廷所遭遇到的困难表示遗憾。”巴赫说道,“然而我不得不承认,意大利作曲家们教会了我许多。我越是专研他们的音乐,就越是相信他们艺术创造背后的人格。”

 “我还可以说些什么呢?巴赫先生,或许您认为我所说的都是偏见——是的,当我年轻时我的父亲警告我提防意大利人时,我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哈布斯堡宫廷里的流派斗争却不幸地让我希望如果我能尽早采取我父亲的忠告该是多好!”莫扎特无奈地耸耸肩膀,“无论意大利人看起来多么迷人,巴赫先生——他们大多数都是流氓与无赖。”

巴赫无言以对。正欲告辞离开,却发现虚掩的门外站着个身影。那一刻他甚至希望那是门德尔松,只要是任何非意大利裔的作曲家!然而站在门口的却是维瓦尔第。维瓦尔第的手里拿着一叠乐谱,看起来在门外等了有片刻。

“莫扎特先生,”维瓦尔第面无表情,似乎全然没有听到方才的谈话,“谢谢您今天早些时候让我找谱子。这些是我仔细挑选的鄙人的小编制器乐作品,我相信您和……”维瓦尔第说着看了一眼屋里的巴赫,后者神情复杂欲言又止,“……一定会喜欢的。维瓦尔第先行告辞。”维瓦尔第一脸冷漠,把谱子稳稳地放在莫扎特面前的钢琴上,接着转身离开。

巴赫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大步追出去。


“您都做了些什么?!”在巴赫和维瓦尔第离开后,贝多芬气愤地说。“您知道巴赫先生有多么欣赏意大利艺术——更别提身为意大利人的维瓦尔第先生听到您刚才对于意大利人的指责,他们会怎么想?!”

“哈!”莫扎特无所谓地说,“他们怎么想又与我无关!”

“向维瓦尔第道歉。”贝多芬猛地站了起来,一下子把他戴着的口袋型助听器的线扯掉了半截。

“为何?路德维希?为何!”莫扎特说道,“听着,我不是海顿那样的外交官,也不是如同萨列里那般圆滑!我为何要在意世人的意见与眼光,畏首畏尾地讨好每一个人?”

“您在说什么!”助听器被扯得半掉的贝多芬听力受阻,再加之涌上来的坏脾气,他红着脸吼了起来,“我一直很崇敬您和您的音乐,莫扎特!您是我的老师,然而海顿和萨列里也是我的老师!我不容许自己的老师受到自己的另外一位老师诬蔑!”

“请您不要吼我。您可以崇敬我的音乐,但我的人本身,谢谢您,就不必了,”莫扎特被贝多芬的大吼大叫与飞溅的唾沫星子搞得很不耐烦,于是戏弄地说道,“我啊,莫扎特!在音乐上是天才,可是人格,根本就是个渣。这个答案您满意了吗,贝多芬先生?”

被莫扎特的玩笑气得脸通红,贝多芬吼道:“我不同意您对于意大利人,特别是我的恩师萨列里的看法!” 像头发怒的狮子,他一字一顿地说:“我1787年春天千方百计来见您,您竟然不记得!这也就算了,但是——您还记得前几日,萨列里与我一起来探望尚在病榻的您吗?!老师后来十分动情地告诉我,那时您如此真诚地握住他的双手,说他如此地迷人,喜爱着您的音乐……!可是就在刚刚,您又说意大利人大多是流氓与无赖!难道这就是命运吗?!我不理解!”

“得了得了,冷静一下,路德维希!” 鼓起腮帮翘起腿,莫扎特厌烦地说,“听着,您尊敬的老师、我可爱的同事萨列里先生确实是迷人的,他的其他意大利同事也一样迷人!呵!可是事实是什么!难道一切不都是像我1783年5月对我父亲说的那样——‘啊,您知道那些意大利绅士们,他们人前可迷人了!倘若达彭特和萨列里联合起来,我休想得到任何一个剧本’!我怎么可能忘记萨列里之前阻扰我事业进展的小把戏?醒醒吧,路德维希!我不是一个只会傻笑不食人间烟火的白痴,那种白痴形象只能存在于世俗传说之中!”

仿佛瞬间被噎住,贝多芬奇迹般地停止吼叫。蹬着眼怒视着,他又是惊讶又是激动。头脑和助听器一样嗡嗡作响,神志不清的贝多芬马上做了一个超级错误的决定。


“路德维希!你要去哪里?!”

等莫扎特回过神来时,贝多芬已经摔门而出。他走得如此匆忙,甚至连他刚刚读的音乐学杂志也被扔在地下。莫扎特一边为贝多芬的大惊小怪所困惑,一边捡起地上的杂志。杂志刚好翻开在一篇介绍16-17世纪小提琴制作史的文章上。插图上是一把17世纪的雕花小提琴,共鸣箱上刻着几行拉丁铭文:

« Viva fui in sylvis (我曾居住于树林)

Sum dura occisa securi(残忍的斧子杀害我)

Dum vixi, tacua(生时我静默无语)

Mortua dulce cano(死后我柔声鸣唱 )»

莫扎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上天!他怎么可能忘记这几行不祥的铭文!当年他游荡的幽灵所遭遇的种种又历历在目,不详的预感不由得隐隐在胸口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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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告:第四章《小蘑菇歌友会》

在舒伯特晚会上,舒伯特弹唱冬之旅。哦,李斯特、舒曼和勃拉姆斯,请珍惜这抑郁的开头,因为其后一切将变得混乱。莫扎特先生,我不是故意的!贝多芬前辈,请听我解释!李斯特,你给我停下!不,萨列里老师,我不希望您现在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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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杕苓今天也在prprpr罗西Rosedeni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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