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Rosedeni

喜爱巴洛克音乐与古典绘画的罗西,时常也沉迷于拨弄历史故纸堆里的名人八卦。

【西音史同人】【巴赫/维瓦尔第】《静默的旋律》第三部 冬 09 维瓦尔第的最后一个夏日


抱歉天窗了几天,今天我准备好了高能便当,请大家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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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秋

01“我们生活在无望之中,心愿永远得不到满足”& 02“我想给您我的心脏”

03 “祭坛背后”

第二部 夏

04“记得我 但 请忘了我的命运” (晋江原文链接)

05  “我对他默念为甘甜

06  佩尔戈莱西的悼歌

第三部 冬

07 “愿远离忧愁,阴影,恐怖”

08 德累斯顿的阿尔比诺尼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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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维瓦尔第的最后一个夏日

晋江原文


1945年5月8日德国无条件投降。

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了。

倘若一次战争对于人类的伤痛,也可以简单地用字面上所谓的投降来结束的话。

 

战争的终结没有改变现世千疮百孔的状况,也没有改变林勃寂寥的气氛。协会的回忆录实体化个体在结束战时援助任务后,又马不停滴地投入到战后重建过程中。这一过程漫无结束之时,林勃也持续处于被忽视的处境之中。

1947年初,冬。

从1939年初冬寄给佩尔戈莱西的明信片之后,已然过了8年,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再无来信。8年间,维瓦尔第依旧在写回信。

“巴赫先生……我和我林勃的朋友们诚挚期冀您在战地一切安好无恙……”

“我和我林勃的朋友们理解您的烦劳……林勃的状况每日愈下,简直不能再糟……”

“祈祷您安然无恙……林勃的人们接连离去,对此我们束手无策……”

“再次希望您安好……恳请您不要抛弃我们,我们已然走投无路……”

……

然而却没有信使为之传递这些诉说他和同伴们境遇的信件。信件只是堆在林勃港口的邮筒里,邮筒不曾被开启。

但若要论及林勃这些可怜的前辈们对协会这位素未谋面的后辈的希望的总量,却是与日俱减。当初一起与维瓦尔第分享收到信件与明信片喜悦的人们,许多已然不在;即使是维瓦尔第自己,也不得不注重自己难以忽视的恶化的身体状况,以及他最好的朋友阿尔比诺尼。

在两年前/1945年一个春日的早晨,当斯卡拉蒂和维瓦尔第苦寻阿尔比诺尼数日无果,最终绝望地来到阿尔比诺尼的房间内时,他们发现阿尔比诺尼就躺在自己的床上。一切看起来什么也没有发生:阿尔比诺尼穿着他雪白的睡袍,盖着被子,安详地、毫无痛苦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同伴们流着泪呼唤他的名字,他随之睁开眼睛,但那棕色的眸子里却再也没有往日的柔情,只剩下空洞与麻木。

两年过去了。阿尔比诺尼依旧像那个春日的早晨一样,无法言语与移动,像古代的雕像,他静默地躺在床上,无生气的美丽的容颜。

“今天我将继续记叙我的歌剧……我说过我写过81部歌剧,这是第几部?编号稍后补上……Artamene,1741年狂欢节期间在圣安吉洛剧院上演,还是熟悉的老剧院,合作者也是熟悉的老Bartolomeo Vitturi……”

维瓦尔第坐在床尾,朗读着。这是阿尔比诺尼记录他生前回忆的本子,以防他之后再也无法想起。维瓦尔第和斯卡拉蒂他们希望能够通过这个方式,唤起阿尔比诺尼逸散的记忆,但两年日复一日的尝试,毫无效果。阿尔比诺尼仅是一如既往地静默在床上,脸上既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

维瓦尔第放下阿尔比诺尼的日记本。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伴这位可怜的朋友多少时日,已然1947年,他明白这对于1741年逝世的自己意味着什么。与生俱来的疾病,死后亦然陪伴着神父,胸口的疼痛与紧绷着的无法透气,近几年越来越严重。可是他难道应该为此而怨天尤人?不,他应当是甜蜜、热情、活泼,即便在生命的最后时分,也只能夹杂些许的苦涩与冷淡的自嘲。

他离开了阿尔比诺尼的房间。乐团马上要在匹克普斯/Picpus进行周日的例行演出。 

 

匹克普斯/Picpus小隐修所的大厅里,观众们安静地就坐。虽然是白天,大厅里依旧点灯。昏黄的灯光下,乐团正在演奏降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Concerto in E-flat Major for Violin, RV 251。维瓦尔第本来并不想在他状态每日愈下的情况下演奏自己的作品并同时担任第一小提琴手,但他不愿意辜负自己德累斯顿的好友兼学生Pisendel/皮森代尔的期望。

对于维瓦尔第常见的风格而言,这首降E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是很古怪的作品。复杂的结构和极长的乐章(尤其是慢板乐章)。但这并不是偶然。晚年受到拿波里/那不勒斯乐派的影响,威尼斯乐派即便在自己的故乡也失去了优势。维瓦尔第的音乐不再为人喜爱,他的经济来源也失去保证。尽管已经一把年纪,他仍旧像任何年轻人一样,焦急地挽回自己的名誉甚至修改自己多年的风格。他吸取那不勒斯乐派的特点并且采用更为复杂的曲式结构。但是,威尼斯乐派的时代已经结束,观众们不再需要这些老旧的音乐家,即使他们曾经给自己带来过那么多欢乐。

仅是出于经济需要和自尊心,维瓦尔第依旧在努力,无论自己的年纪、糟糕的身体状况和不再感冒的观众。他的晚期作品在一种不可避免的衰退中依旧取得惊异的成果。

苦涩微寒的慢板乐章结束后,维瓦尔第发觉他很难支持到第三乐章的结束。肌肉紧张加剧了他胸口的疼痛,他想起他当年由于哮喘而三次离开弥撒……但他不能放弃他的音乐。他的自尊心还在挣扎,即便病痛已使得他的泪水滴落到他的琴上。欢快的快板乐章,应当欢快地结束,即使它透着一位被遗弃的音乐家的酸楚。

音乐会的节目单曲目结束后,维瓦尔第迅速地、几乎是踉跄地回到了幕后。皮森代尔也离开舞台,赶忙看望他的老师。

“约翰……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乐团和观众……我制造了几个明显的E弦哨音,以及我恐怕不能再返场……”维瓦尔第断断续续地说着,他用手紧抓着心窝,泪水由于痛楚而流落,滴溅在红色的长发上。

“老师,您……”皮森代尔话未出口,维瓦尔第已经昏厥在他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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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的状况接连发生,尽管非常难以令人接受,维瓦尔第最终放弃了乐团的演出。他离开乐团,并试图就像1740年他离开威尼斯前往维也纳另谋出路时,怀有一丁点渺茫的希望。但是他知道一切都不可能了,就像他知道维也纳1741年那个最后一个夏日一样。

刚开始的一段时间,他依旧每日来到阿尔比诺尼身边,为他朗诵日记,试图唤回往日那位善解人意温柔可人的好友;每日他也会时不时拿起心爱的小提琴,演奏或欢快或忧伤的旋律。但,当身躯越来越虚弱,当他渐渐已无法拿稳好友的日记本,亦夹不住他的琴;当哮喘侵袭得越来越频繁,当他无法坚持完念完好友的一篇的日记、甚至一段的日记,亦无法坚持拉完一首协奏曲、甚至其中的一个乐章……他的声音变得颤抖而微弱,昔日的小提琴大师再无音准而言……他只能放弃。

皮森代尔代替了自己,为阿尔比诺尼朗诵日记,担任乐团的小提琴手。这里已然不再需要自己。

 

1947年似乎较往年更早入冬。

 

1737年自托马索·鲁福/Ruffo担任费拉拉的红衣主教后,由于“不做弥撒”以及“和女学生交往过密”,维瓦尔第受到排斥以至于无法再进入费拉拉。1739年,当维瓦尔第的歌剧无法在费拉拉上演,出于避免由此带来的巨额债务,他向资助人本迪沃利奥侯爵/ Bentivoglio求助:

“我创作了九十四首作品后,名声享满全欧洲,无论如何,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阁下,现在我已走投无路……我请求您发发慈悲不要抛弃我……谁损害了我的荣誉,就等于夺走了我的生命……”

侯爵非常不耐烦,他撤回了对维瓦尔第的赞助。 

在费拉拉歌剧界的一败涂地,又为慈光孤儿院解雇,维瓦尔第深陷危机。1740年5月,维瓦尔第不得不远走奥地利寻求转机,因为那里查理六世曾经是他忠实的老乐迷。维瓦尔第借此希望在维也纳的贵族中寻找可能的赞助人,因为他如此地给予厚望,希望自己的歌剧L’oracolo in Messenia能在Kärntnertor剧院上演。

几个月艰难的旅行,维瓦尔第终于来到了维也纳。迎接他的只是查理六世逝世的消息与奥地利王位战争的爆发。在战争中颠沛流离的城市不需要歌剧的点缀。

1741年2月8日,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在两次失败后,维瓦尔第终于得以与萨克森-迈宁根公爵安东·乌尔里希/Anton Ulrich, Duke of Saxe-Meiningen相见。面对这位知名的音乐赞助人与乐谱收藏家,维瓦尔第仅希望能卖出自己的一点协奏曲。

然而公爵拒绝了他。

困苦而饱受压迫的音乐家在维也纳,带着他仅剩的一点点坚毅,在仿佛结冰的湖水表面的路面上行走。

单调的一天结束,单调的早晨来临。

一个月结束,又一个月结束。

维也纳。

灰色的楼栋,灰色的天空。

屠宰场的摇铃,工厂的轰鸣。

 

在1947年这个同样寒冷的夜晚。

林勃正在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

“蒙主扶助我等

渡过今日劳苦之时光”

冰冷的气息从单薄的墙壁透进维瓦尔第简陋的居所里,煤油灯的灯光几近凝结。

“现在晚形伸长

黄昏已到

繁忙之世界

寂静无声”

寒冷与疾病让神父只得来到他同样冰冷的床上。

“一日煎熬之生活

已成过去”

雪花簌簌地打在窗玻璃上,风在屋外呼啸。

“我等之工作

亦已完毕”

奇怪的幻觉在这冰冷的晚祷中闪现。

“求主发慈悲

赏赐安稳之居所

与恬静之休息

今夜得享平安”

是夏日的温暖,从记忆的深处默默涌来。

“此赖我主耶稣基督而求

阿门”

这温暖来自1741年维也纳的暖阳。维瓦尔第的最后一个夏日。

 

1741年6月28日,维瓦尔第终于卖出了他的协奏曲。买家是科拉托的波西米亚公爵/Tommaso Vinciguerra di Collalto,由此维瓦尔第得到了 12匈牙利达克特的收入——仅能在维也纳的小旅馆住上一天。

“我,安东尼奥·维瓦尔第,在此确认这项买卖真实可靠。”

他签上了他的名字,以一种宛如植物蔓生的形状。几个月的悲伤,让他的名字仿佛已然成为了一种微妙的形容词。

仅剩一个月,30天的夏日时光。

他很快花完了钱,又陷入穷困之中。在维也纳,他仅仅是一个陌路人,一个失业的音乐家。

一生皆在与肺部疾病导致的发热与疲惫中搏斗,他已经太累了,尽管,他的血液还在流动,流进他悲哀的心中;尽管,他还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只是朝结局近了一步。他还在挣扎,但他的躯体却已然不能避免地,犹如跌落在地的瓷瓶。

肺坏疽。

1741年7月27日到28日的夜间,他夜不能寐。当28日夏日的暖阳洒落时,安娜·基洛叫来了医生。

医生跟着怨声载道的房东和焦急的女歌手来到这处马具商瓦尔/Wahler遗孀的房子。

他们仅看到了一具尸体。

尚有温度。

 

说费拉拉的惨败和离去慈光孤儿院这两件事维瓦尔第不负有责任是不恰当的,事实上,他争强好胜、爱慕虚荣、不喜批驳的个性让他很大程度上自己促成了这个结果。但难道我们就能因此将他概括成为一个追名逐利、目光短浅、好大喜功最后罪有应得的作曲家,或者是一个行为不检点还装作假道学的虚伪神父么?前者是夸大其词,而后者未免是以符合现代娱乐心理来撺掇18世纪初的状况了。他急于赚钱甚至不择手段,很大程度出自于他贫穷的家庭背景,以及在全家聚力维持他事业之时不得不为之;他自负炫耀,恰恰源于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不安。他狂烈喧腾的音乐、急速进行的节奏背后,难免有一个从小被即被冷遇之人的沮丧失意;某些慢板乐章所流露出的,隐约是一个表面上如此自满自负之人的内心惶恐……这些不是凭空想象。

挥霍无度的来源是要聘请仆人……但是任何时候均要有4-5人陪伴身边……恰恰说明了神父心中的孤独、焦虑与极度缺乏的安全感。

以及几乎所有手稿上方书写的缩隐题辞:LDBMDA。

“赞美圣母玛利亚孕育我主 阿门”

 

然而现在谈论音乐家的人品又有多大意义呢?

他已经死了,死在维也纳的夏天里。夏日里的死亡。季节,阳光,花朵,香气,蓝天,一切都和昨日一样。太阳依旧照耀。

温暖,欢乐,就和音乐家自己所描绘的一般/Zeffiretto chescorre nel prato · RV 717 III:2:

“低语的小小微风

呢喃的小小溪流

我的愿望

仍是

至少告知我所爱的人

我所受的折磨和我对他的思念♪”

 

回到1947年的冬夜。雪花纷飞。林勃冰冷的小屋。

但这些对于维瓦尔第都不再重要。他只是感受到那个夏日的暖意。盛夏里的死亡带来的温暖。

那美妙的咏叹调在他逐渐丧失的意识中呼唤。

“河呢喃着爱

风低语着爱

燕子歌唱着爱

牧女念诵着爱♪”

苦等8年毫无音讯;失却在彼岸世界与亲人相会的机会,也无力成为回忆录实体化个体为家族带来荣耀——这些都有什么关系呢?

“来吧 来吧 我的爱人

我的心中充满柔情♪”

手边明信片上的威尼斯风光:蓝天,碧海,白色的教堂与行驶的贡多拉……他回到了大运河边上的住宅,两位妹妹从屋里飞奔而下,海风吹乱了她们的长发……

“我将等待着你♪”

温暖的拥抱……

“永远呼唤着你♪”

夏日的温暖消失了。无论是威尼斯还是维也纳。从小七度到减七度,协奏曲《夜》中诡秘的“睡眠”旋律。永远放弃了G大调,犹如童话里的睡美人,红发神父在雪夜的小屋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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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文献】
  
  1.Antonio Vivaldi's Last Summer. Vienna 1741
  
  2.BBC音乐导读:维瓦尔迪
  
  3.巴洛克的巨匠
  
  4.Vivaldis_Late_Style_Final_Fruition_or_Terminal_Decline
  
  5.维瓦尔第画传
  
  6.antonio-vivaldi.eu
  
  【涉及音乐】
  
  1.Concerto in E-flat Major for Violin, RV 251/II. Largo 歌曲
  
  2.Antonio Vivaldi: Ercole sul Termodonte (Lib: Anon; Transc. C.Hazell; Perf. Ed. Claudio Osele)- Zeffiretti che sussurate
  
  3.Antonio Vivaldi: Flute Concerto in G minor Op.10 No.2 RV439, 'La notte'- V Il sonno - Lar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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